http://www.socang.com　　　2002-10-11 19:43　　　来源：

　　　　　　　　　　　　　　　　独具慧眼成“莲癖” 

收藏三寸金莲,在上海好像就他一个人独标一帜,成果颇丰。其实,杨韶荣一开始厕身收藏圈时并没有垂注这劳什子。杨韶荣出身于浙江余姚一个富有的乡绅家庭,其父是受过旧式教育的,不免沾染中国士大夫的雅癖,比如藏点字画什么的。在他的影响下,杨韶荣在识字之前就可以随意展看这些字画。后来杨韶荣到上海读书,又进了上无四厂做一名普通的技工,对收藏的兴趣并没有因为城市文明的影响而湮没,反而一天天执著。杨韶荣又喜欢画点西洋画,特别是在装饰画方面颇有心得,到了20世纪80年代又到业余大学进修,画技大进。因为这种爱好,西洋摆件成了他的寻访焦点。 



“说起来我是出道比较早的。”杨韶荣提起往事,于沧桑感中带了点自得,“我在50年代初中学毕业后就参加工作了,每月领了工资就盘算着淘点旧货,经常跑的几家旧货店在上海都很有名,比如淮海路上的淮国旧、创新,金陵路上的卫新,还有陕西路和南京路上的几家,与店里的老法师都稔熟。当时成都路上有一家茶馆,老茶客都是收藏爱好者,谁收到一件好东西就拿来让大家相传鉴赏。每个星期我都要去茶馆,把自己家里的祖传瓷器跟人家换西洋摆件,或买点我要的东西。就这样,我过手的东西也多了,眼力自然也慢慢提高了。” 


与大多数收藏家一样,一个偶然的机会可以改变一生。80年代,杨韶荣在故乡探访时在农民家中看到一双三寸莲鞋,绣得非常精巧,因为受过美术训练,他就从鞋子的造型和纹饰中发现了风俗之美,于是以几元钱的代价购得。在自己的祖居,他又从樟木箱里翻出祖母留下的几双绣花莲鞋,一并怀揣着回上海。从此,杨韶荣有了“莲癖”。十几年来,他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孜孜以求地寻觅着象征着一个时代消亡的三寸金莲。收到的三寸金莲多了,就把自己的家倒腾成一个家庭博物馆,号称“百莲堂”。1990年,他提前退休,身体好好的自然不甘心闲着,就干脆租了一个店面,开了一家以三寸金莲为经营特色的古玩店,也算是“以莲养莲”,把一些图案重复的、质量稍差的大路货出手,回笼资金后投入“再生产”。 


　　　　　　　　　　　　　　　　双双莲鞋得之不易 

每个起于蓬蒿的收藏家都有几次传奇色彩浓厚的收藏经历,杨韶荣也不例外。1990年,他在宁波远郊山脚下一位旧货商人那里看到一只绣花鞋,深蓝色的缎面料,鞋帮两边各用金银丝线绣了一对寿桃,鞋跟处绣了一只蝙蝠,鞋头似菱角微微翘起,弓形底,是典型的江南三寸金莲。可惜孑然一只。不容自己多犹豫,杨韶荣当即买了下来。回上海后摹褒再三,心里不免凄凉。4年半后一天下午,他在上海福佑路古玩市场上信步走着,突然眼睛一亮,在一个地摊上有一只绣花鞋子似乎唤醒了收藏家的记忆。他俯身拿起那只小鞋,与过去的某个生活情景相通,于是掏钱买下,回到家里拿出在宁波买的那只一对照,居然“破镜重圆”。这就是缘。 


不久前他又有收获,从广东某地觅得一双南宋时的鞋子,缂质的面料,浅棕色,素面,式样如同今天常见的浅口鞋,但不是三寸金莲。经杨韶荣考证,应属室内穿的鞋子。根据史书的记载,在南宋时国人已经开始缠足了,而这位身份不低的墓穴主人为什么生就一双天足呢?这或许是一个故事。 


　　　　　　　　　　　　　　　　　积满千年风尘的三寸金莲 

民俗学家认为,中国的缠足始于南唐。尽管在这之前,文学作品中已经有类似缠足的描写,比如白居易的“小头鞋履窄衣裳”,杜牧的“细尺裁量约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但唐代的鞋子一般是棉鞋、麻鞋、麻布鞋,并无缠足的迹象。一种比较普遍的说法是,缠足的始作俑者为“绝代才子,薄命君王”的南唐后主李煜。据说李后主有一个爱妾名叫娘,能歌善舞,妩媚风骚,李后主曾为她筑了一具6尺高的大莲花台,饰以宝物细带,娘则以帛绕足,使之纤小屈突而足尖成新月形,在莲花台上翩然起舞,以博后主欢心。后人因之誉为“莲中花更好,云裹月常新”。娘此举激起了当时士大夫们的欣赏,此风越过宫墙吹向民间,一部分得风气之先的时髦女子开始模仿。不过一直到宋神宗以前,缠足还是不怎么普遍,只有教坊乐籍,为招引客人,才以缠足相诱。 


到了南宋,缠足的风气开始炽烈,赵令畴在一首《浣溪沙》里描写刘世光的家妓缠足,有一句是这样写的:“稳小弓鞋三寸罗。”在刘过的一首词里,也出现过“亲玉罗悭,销金样窄,载不起盈盈一段春”,“忆金莲移换”,“似一钩新月”等句,这都说明当时封建士大夫们对三寸金莲的审美情趣已经形成。 


到了元代,只有有钱人家的女儿才缠足,到了明代,则有禁令为此分出贵贱,贱民的女子是不许缠足的,如规定浙东的丐户,“男子不许读书,女子不许缠足。” 


也在这个时候,男子对女人小脚的玩弄就不再停留于精神层面了,开始动手了。特别是教坊妓女,非但缠足,还以精巧纤细取悦于嫖客。 


清代缠足风气最盛,男子娶妻,非小脚不可。社会风习一时以大脚为耻,对小脚的崇拜也到了狂热的程度。有个名叫方绚的无聊文人竟作了一篇《香莲品藻》,将女人的小脚划分为五式、三贵、十八种、九品。其中十八种倒有相当的“文学性”,比如按脚的大小分,有四照莲、锦边莲、千叶莲、玉井莲、西番莲;按形状分,有钗头莲、单叶莲、佛头莲、缠枝莲;按穿鞋的状况分,有穿心莲、碧台莲、倒垂莲、同心莲、分香莲、朝日莲、合影莲、并头莲;按步态分,有并头莲、并蒂莲等。在此基础上,还以九品中正方式为小脚评定高低,比如神品、妙品、仙品、珍品、清品、艳品、逸品、凡品、赝品。这种评品方法,集中体现了封建文人的低级趣味,但本质上还不是单纯自我欣赏的意识形态,而是推动时风,以行为上玩弄女性为赏心乐事。所以,这本莲经里对女子的缠足还提出了种种禁忌。到了李渔笔下,竟总结出多种玩小脚的方法,将小脚视作“性感带”,以满足听觉、视觉、触觉、嗅觉等感官刺激,加快嫖客一类人的角色进入,同时挑逗女性的情欲,最终目的则是满足男人的性欲需要。 


缠足之苦,甚于刑罚。从生理上说,扭曲人的骨骼天然生长,使女性从幼年就受到惨烈扭曲,成年后也受到自身条件的制约,不良于行。当时的男人们认为,缠足是便婚配和防淫奔,女人扭着一双小脚,就不能轻易地跨越庭园与别人通奸了。还有一种说法是,缠了足后,女人的腿部功能严重退化,血液循环不畅,而腿部以上腰部以下的部位就相对发达起来,就更能满足男人性方面的需要。从这个层面上看,这不仅是男性对妇女的性摧残,还有一种私有性隐藏在里面。 


从艺术史上看,女人缠足后,中国的舞蹈艺术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宋以后,中国仍有一些宫廷美人和妓女以演唱和弹奏乐器的技巧被世人所称誉,但舞蹈家越来越少了。在今天的朝鲜和日本,他们从唐宋时代引进中国的舞蹈艺术一直发展至今,日本的歌舞伎就是一例,可是在我国本土,民间舞蹈的日渐式微,与缠足是有着直接原因的。再从整个民族的审美情趣上看,受到的污染就更严重了,不仅一般封建官僚乐于此道,就连应该挺起整个民族脊梁的知识阶层,也由低级趣味所主导,又通过他们的文字传播、亲身体验、大力倡导(比如赛莲会)以及三寸金莲的衍生物(比如用瓷器或紫砂的莲鞋当作酒具饮酒),加深了妇女的灾难和整体审美格调的下降。中国人在文人画、诗词、歌舞、戏曲、建筑、园艺甚至属于抽象艺术的书法方面都有极高的鉴赏能力,唯独在人体美学方面沦落于此,实在令今天的中国人感到可耻可恨可悲可叹。 


更可怜的是那些妇女们,由于社会地位和认识水平所决定,为了取悦于男权社会的主宰者,在一双娇小的绣莲上寄托了自己的理想和审美观念。于是各地的莲鞋呈现丰富多彩的面貌,有弓鞋、莲靴、网子鞋、棉鞋、尖口鞋、喜鞋(结婚拜堂时穿,又称上厅鞋、踏堂鞋)、套鞋、丧鞋、坤鞋、合脸鞋、深脸满口鞋、睡鞋(或称软底鞋、眠鞋、换脚鞋)等,在鞋帮、鞋底和鞋里上绣满了各种吉祥的图案。此外,还有各种绣花的腿带和藕覆,用于裹住小腿,装饰一下因缠足而萎缩的脚部肌肉。 


好在民主革命的浪潮将妇女们从裹脚布中解放出来,但人的意识还不能一下子从三寸金莲中解放出来,瓦解男性至上性意识的努力在今天还不能有所松懈。那么在我们站在世纪之交的门槛时,我们应该以怎样的态度看待三寸金莲呢? 


　　　　　　　　　　　　　　　从莲鞋认识中国文化

杨韶荣还算比较清醒,他不否认自己经营三寸金莲这类收藏古董有商业动机,但最终的目的还是研究。在他的店里,他从柜子里翻出几本台湾出版的书让我看,印刷都很精美,是关于三寸金莲的专著,台湾的民俗学家已经走在前面了,他们比大陆早10年涉足这个领域。还有欧美民俗学家写的专著,从这些书里我发现,外国人掌握的资料并不少,而且还与欧洲的一些约束妇女的风尚作比较,眼界就比较宽。 


“所以我很急。”杨韶荣说,“在上海,我的收藏是最全的,如果我不做这项工作,就没人做了,将来我们后代研究三寸金莲就要出国考察,这样的怪事已经出现了。” 


这样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在杨韶荣的百莲堂,参观者大多为外国人,来南京东路奇石古玩市场A53房他的店里选购三寸金莲的也大多为外国人和港台同胞。前不久,他应邀到上海一所外国人办的学校讲课,题目就是中国的鞋文化和古代的刺绣,外国的孩子听得津津有味,而中国的孩子有许多不知道祖辈有过缠足的历史,更不识金莲为何物。 


也因此,杨韶荣也看重自己的收藏,这些年来,不少海内外收藏家有意举重金收购他的全部或部分收藏品,都被他婉言谢绝了。他以自己的研究成果,在这一冷僻的研究领域中得到了专家的尊敬,美国一些民俗学家与他交上了朋友,和他一起深入江南农村寻访三寸金莲,他的视野也因此更宽了。 


在接受记者采访之时,杨韶荣欣喜地透露:他已经在上海西区虹中路买了一套房子,并在新居里开辟了一个中国古鞋博物馆,展出百莲堂的八百余双鞋子包括三寸金莲、皂鞋、快靴(捕快所穿的公务鞋)、木屐、雨鞋、草鞋、童鞋和京剧中花旦穿的跷,还有各个时期的制鞋工具、缠脚工具、制鞋材料和鞋样等,他还买了一些绣花棚架,让有兴趣的参观者坐下来穿起历史的丝线,绣出今天的别样心情。 


那么让我们就去看看杨韶荣的家庭博物馆吧,让我们怀着一种深刻的同情心和一种对封建文人的批判精神面对一双双精美的莲鞋吧。我们已经解开了有形的裹脚布,再也不能让无形的裹脚布裹住思想。 

(《新民周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