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socang.com　　　2002-10-11 19:46　　　来源：

　　1945年秋季，正是榴红柿黄、微风送爽的时节。在古城西安一座古香古色的二层小楼内，十数位谈吐儒雅的文士，簇拥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在聚睛会神地摩挲、欣赏着一件又一件精美绝伦的汉陶、宋瓷、字画、旧拓。当主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幅装潢考究的明代文正徵明的大幅画作时，围观者禁不住一阵喝赞。那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更是神采飞扬，不住地用夹生拙口的汉语说道：“密司曹，您真了不起，您的宝藏太让我们钦慕了！”
　　这位被外国人连声称赞的密司曹，就是时任陕西省历史博物馆馆长，著名的文物收藏家曹仲谦（1880～1959），那位外国人则是太让中国考古学界熟悉的美国纽约博物院副院长翟荫（HORACEH，F·JA·INE）。翟荫先生此次来陕，目的在于游历考察文物古迹，陪同他的是北平（北京）故宫博物院考古学家王世襄先生。出于礼貌兼及客人的请求，热情好客的曹仲谦特意邀请翟、王二人来家观赏文物藏品，同时受邀作陪者，另有西安收藏界的名流张寒杉、薛定夫、冯友石、陆槐庭等人。
　　说到曹仲谦的收藏经历，不能不提到他的父亲曹建业（号勤斋公）。勤斋公祖籍长安王曲镇，曾受业于关学大师刘古愚门下，交游颇广，收藏亦富。这种家庭环境使曹仲谦幼年入庠之际就可以指认出哥窑瓷、抄手砚、周鼎、秦权一类的古物名词及来历、内蕴。到了他考中秀才的时候，更明确地向父亲表示出他对四书五经的厌烦以及科举为官的淡漠，而对《金石积古录》、《西清古鉴》一类书籍却朝夕诵读，一往情深。碰巧不久清政府废除科举，曹仲谦遂得免受八股束缚之苦，考入陕西两级师范学堂。在选择专业时，他不顾塾师与家人的一致反对，毅然把冷僻的优级科博物科做为自己的主攻方向。及光绪三十四年（1908）他自两级师范学堂毕业，又顺利考取清廷官费赴日留学生，在选择学校与专业时，他仍然我行我素，旋入东京同文书院学习地质博物馆学。
　　在日本留学的数年中，曹仲谦除系统学习地质博物馆学专业的全部课程外，还利用节假日、游览参观了东京、京都、濑户、名古屋等地的博物馆与名胜古迹，眼界顿开。他在日记中曾这样写道：“日本乃东洋小岛弹丸之国，物产匮乏，然自明治以来事事争先，各种博物馆无奇不有，竭力搜罗古物藏品，已为欧美所瞩目。而中国号称大邦，历史悠久，然博物馆之数竟寥寥无几，思之令人心伤！他日学成归国，当从开设博物馆之事做起……”。表现了一位爱国青年期望国家富强的拳拳之心。
　　清宣统三年（1911），曹仲谦自日本回国，被清廷奖授师范科举人中书科中书衔。未及施展抱负，陕西一地即猝然发生辛亥起义，时局动乱，民不聊生，他只好屈志担任长安县督学。不久，又应陕西通志馆馆长宋菊坞先生之邀，受命纂修咸宁、长安两县续志。
　　曹仲谦在担任县志分纂期间，有机会参观浏览诸如关中书院等前清旧学的丰富藏书，对版本目录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并萌发搜藏图书典籍之心。当时陕西矢志图书典籍收藏之人颇多，尤以于右任、张扶万、吴敬之等先生为著。但于氏奔走革命，无暇穷极之功；张、吴二氏惟求宋、明精版，都与曹仲谦的立意想法大相径庭。他目睹新学骤起，旧学没落，古籍善本率多流落于市的情景，敏锐地觉察到，收集尚不为人所看重的关中图书文献，将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数年之后，必有收获。
　　主意打定后，曹仲谦即通过西安南院门澍信堂、瀛记书局等著名书铺，大量搜集关中文献。一时如顾炎武、李因笃、李雪木等先贤所著之书以及湘子庙街赵乾生家藏关中文士之著，率多为曹氏所藏。除此以外，曹仲谦还通过宋菊坞等前辈的引荐，与侨居四川的陕西籍印书大师严雁峰及其后裔相识，通过他们获取诸如阎敬铭、薛允升、柏景伟等人的一些书稿与藏品。其中薛允长之《汉律辑存》手稿，精细如微，尤为不可多得的精品。
　　曹仲谦藏书，遇中意者常不惜重金，全力求购。一次，三原王氏欲出售明代南京国子监刊刻的十三经善本书籍（俗谓南监本），他闻讯后从速赶往三原，却因售者索价过高，未能如愿。五年之后，曹仲谦终于筹集到一笔资金，于是再赴三原求购，不料王氏已将此书拆分为二，已将半数售于一军人。曹仲谦闻言，心忧如焚，又辗转托人找到该军人，求其出让。在他的诚心感动下，这套书最后合璧为一，为他所藏。友人冯友石后有一诗、诗云：“一闻兰亭还，两曾赴三原，三生幸有意，五年归仲谦。”说的就是这件事。
　　曹仲谦不惟热衷藏书，亦注重收藏知识的积累与总结，遇同道相好，皆倾力相助，毫无保留。1939年10月，喜爱古籍版本的李子春先生曾写信与曹仲谦探讨关中文献之收藏，曹氏在回信中写道：“陕西藏书刻版，盛在清末，要以朝邑文会庋藏最多，次则三原之刘传经堂、述荆堂，再次则泾阳之柏经正堂等。”后李子春于1953年应邀为文物干部讲授版本知识，意欲用曹氏之说，但碍于曹氏多年心血所集，不便开口。曹闻讯后，立促李子春发表，并慨然将一些善本借给李氏以为讲课标本。曹氏此举，博得西安藏界之一片美誉。李子春后于1954年发表《鉴定版本的常识》一文，曾深有感触地对编辑讲：“这篇文章我只不过是做了一次誊文公，真正的作者应是曹仲谦先生。”
　　曹仲谦家素以广蓄字画而闻名于乡里。同治元元（1862）回民起义及光绪辛丑（1901）陕西旱灾的迭相袭扰之后，曹氏书画或毁于兵燹，或易为粮米。及宣统三年（1911）曹仲谦回国，所余不过10余件。为使这些珍贵遗物不致再遭流失，曹仲谦曾花巨赀将其重新装裱，并相继请关中著名书画大师宋伯鲁、宋菊坞、薛寿萱、刘春谷、邢廷伟、董辅臣、王凤仪等人题跋补绘。为重振家族收藏书画之风，曹仲谦决定收拾残破，重新开始，民国初年，他相继在通志馆、教育局、西安省立一、二、三中等学校任职，稍有积蓄，除一部分用于购存善本书籍，其余大部分皆用于收藏字画。1940年前后，关中收藏巨匠谢文卿（增华）之丰富藏品先后流散出户。一次，曹仲谦从友人李问渠处获悉谢家欲出售数世珍藏之文徵明山水中堂，立即赶往西安双仁府谢氏寓中求购，未料古玩商苏某已捷足先登，预付定金后将此画携走，并欲售于一日本商人。曹仲谦闻言，心急如焚，寻得苏某，表示愿出高于日商欲付之价，请割爱转让，勿使国粹流落异邦。及东挪西借，凑够画款购回此画时，他已是债台高筑了。然曹氏并未因此而耿耿于怀。大约1942年前后的曹氏日记曾如是记道：“昔谢文卿藏文衡山（徵明）山水一轴，精美异常。谢死，物为其后人售出，辗转归余藏庋。虽耗费巨金，终不为悔。暇日夜半，灯暗人寂，辄张之于壁间、展玩数过，至不能寐也……”。除此以外，曹仲谦另在画之引首记道：“明文衡山山水中堂真迹。此关中谢氏所藏之物，仲谦以重价购之。”
　　曹仲谦在西安居家50余年，连任长安县督学、陕西通志馆文牍、碑林管理委员会干事、陕西省历史博物馆馆长、陕西省临时参议会秘书主任及西北历史博物馆馆长、西安文史馆副馆长等职，在陕西文化教育界有一定影响，因此，往来并侨居西安的名绅大老多喜与他酬酢交往。曹仲谦利用这一优势，虚心拜求各家墨宝，凡经数十年之功，累积字画达 300余件。这其中有陕西大老宋伯鲁、刘春谷、宋联奎、于右任、李元鼎、茹欲立、阎甘园、董辅臣、贺伯缄等人的作品，可堪珍贵，而很少奉赠于人的国民党中央政府一些要员如戴季陶、张继、邵力子、祝绍周等人的作品，也为曹仲谦所什袭珍藏，价值更胜一筹。
　　为藏庋瑰宝及便于友人鉴赏聚会，曹仲谦特将原长安学巷10号旧居翻新改造，亲自设计并监建二层仿古小楼一座。楼上专辟大室藏庋书籍古物，楼下住居并会客之用。底楼有地下室，用于避暑防空；楼前小院则巧夺天工，莳花养木、置盆饲鱼。每当榴红柿黄，菊肥梅瘦之际，辄邀三四好友品茗小聚、赏物鉴古。花丛柳荫之下，阁楼木屋旁侧，不时传来藏友们侃侃而谈的宏论与爽朗开心的笑声。时隔50余年，曹仲谦之子曹西峰依然能清晰记起当年的动人场景。曹氏老翁维谦先生还曾口占一诗以为纪念。诗云：“两鬓苍苍忆旧屋，花红还需属虚谷。凭轩醉观衡山画，笑吟歪诗乱翻书。”
　　曹仲谦一生钟爱文物古籍的收藏，但收受有度，公私分明，绝不越雷池半步。1938年 5月西安碑林管理委员会成立后，曹仲谦应邀担任该会秘书暨主任干事。他在甫进碑林之际，曾意味深长地向碑林管理委员会主任张扶万先生表示：“仲谦平生素有藏癖，今蒙先生盛意得入碑林，仰食公廪而志在公藏。此后余之一切私藏皆有意停滞，以分公私藏储之泾渭！”
　　曹仲谦进入碑林不久，适逢碑林整理旧档，发现旧拓开成石经数套，有人以眼见者惟曹仲谦与他不过数人，建议分掉，并提出多送一套予曹，遭到曹仲谦的训斥与指责。在曹的主持下，这些拓本很快被登记上帐，入藏于公家。
　　1938年以后，日机频频轰炸西安，为保护西安碑林碑石，曹仲谦受命主持移藏封护工作，朝夕不辍。当日机轰炸最为疯狂之时，他坚守现场，拒绝家人劝其暂回王曲故里避难之劝告。
　　1948年前后，西安东郊灞桥一带发现出土唐会王慕志一块，后迭次为军界占有，当地劣绅又虎视耽耽，图谋私藏。曹仲谦闻知此事，立即以博物馆馆馆长身份发函致送有关各方，为何护古物做出了不懈努力！
　　曹仲谦为人恭谨谦虚，纯朴善良而拙于言词。然每遇大事要事，则据理相争，毫不退缩。1945年美国纽约博物院副院长翟荫来西安，曹仲谦代表陕西省地方与翟荫多次会谈，希望美方能将早年流落于美国的昭陵二骏归还中国，一字一句，有理有节，深受翟荫敬仰。西安解放后，曹仲谦响应政府号召，带头将藏书18000余册无偿捐献予西安市文史研究馆。他的高风亮节，一时传为美谈。李子春曾写诗一首称赞道：“一世清风淡泊怀，笑将痴心付麓台。钟鼎金玉曾相爱，难忘长安曹秀才！”/罗宏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