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点：画家在走穴
http://www.socang.com 2002-10-11 19:15 来源：
画家在走穴
走穴画家中最走俏的是官员画家，官越大，社会地位越高，画作的价格越高……这种风潮导致很多画家都在争抢美协主席、副主席的职位
2000年深秋的北京，已经成为一片荒败之地的晚清恭王府被喧嚣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在这里工作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31位著名学者，终于不能忍受长期以来困扰着他们的学术腐败之风，以签名的方式集体上书国务院、中纪委，呼吁治理学界腐败，重建学术秩序，重铸学术品格。
两年前的这次上书事件揭开了美术界的反贪风暴。一年以后，前美研所所长、博士生导师邓福星因为经济问题被北京市西城区检察院以贪污罪逮捕。
在那次集体意志的表达中，学者们详尽列举了种种学术腐败的症候，画家走穴的问题也在这次集体抗议行动中被激烈抨击。
著名美术评论家郎邵君说：画家走穴在艺术市场已经形成一个黑洞。
美术界资深学者翟墨说：画家走穴极易形成各种类型的暗箱操作，是艺术市场不健全的一个表征，因为至今缺乏管理，导致越来越多的画家大规模的卷入。
“鬼子来了”
“在山东，人们说画家来了，就说鬼子来了。画家到山东走穴，就说鬼子进村扫荡。在济南天天都有画家来，有的一天来好几拨，有的好几拨都往一块儿赶。在淄博这样的小城市，弹丸之地，有时候各大宾馆都住着走穴的画家，有时一家宾馆就来好几拨，画家们来来往往马不停蹄。全国走穴的画家都把山东当成淘金之地，画家奔走相告，应了前几年的一个笑话：‘钱多、人傻、快来。’”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一位女教授对记者这样描述画家走穴的猖獗。
画家走穴在美术界是公开的秘密，但也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因为涉及到圈内很多权力显赫的人物，涉及到复杂的人事关系，多数画家婉拒记者采访，声明不方便谈这个话题，不愿意得罪人。记者答应不写出被访者姓名，被访者才肯涉及此话题，但一再叮嘱记者：“千万不能写出我的名字，写出来我可就毁了。”
被访者说：走穴使一些缺乏体制保护的自由画家找到生路，也使一些受体制保护地位显赫、权倾一时的画家提前进入中国巨富的行列。走穴更催生了中国艺术市场的畸形发育，使艺术市场长久陷于无序的混乱状态。
山东几个国有商厦主营的画廊从前来走穴的某些著名画家手里拿到一批画作，在画廊展出转手销售，之前请行家来鉴定，行家看了直摇头，声言展出的作品都是行活儿，画技极糙，毫无艺术价值。看起来都是名家的作品，名字还是那个名字，画也是真画，但就是活儿做得糙。据中国文联组织的第一届中国书画经营家研讨会透露，山东每年用来买画的资金多达10亿，但大多因为画作的低劣成为泡沫投资。
画家走穴还有一个危害就是直接的偷税漏税。一个走穴的画家拿走十几万块钱是很现成的。如果这些画由画廊经营，画廊会向国家交税，但走穴的方式使画家、经纪人两头都逃掉，形成税收的死角，工商部门也没办法查。实际上每年国家在艺术品交易这一项就流失了巨额税收。
画家走穴更多的成了一种表演和作秀，一位参与过走穴的画家描述了他看到的走穴画家作画的情形：“画家走穴做出的作品量非常大，因为2万元一张画，画得越多，画得越快，挣的钱自然就越多。时间紧，挣钱急，自然就难保作品的艺术质量和艺术水准了，反正来买画的商人也没几个真正懂画的，还不就是冲着画家的名气和地位去的。画家的名头越响，地位越高，追捧者越多。”这位经常走穴的画家对记者讲起他看到的走穴画家的可笑之举：一位国内专攻人物的美协官员到山东走穴，他画的人物画比较繁杂，一天下来也画不了几幅，经纪人不满意，他自己也不满意，眼看着别人拿到的钱用箩筐都装不了，老先生就想了个办法，随身带一个木刻板儿，事先把他要画的人物肖像用刀刻在板上，到了走穴的地方他就躲在宾馆里用刻板在宣纸上印，一印就是几十张，他可以按照需要不断地印，然后在印好的肖像画上做后期加工，调墨、上色，弄好了就卖给画商。“走穴就这样把一个名画家变得极其贪婪和极其可笑。”被访者说。
但画家走穴和演艺圈走穴还不一样，演艺圈走穴都是在公开场合，演出的实况逃不过公众的眼睛。画家是在私下交易，通常是由穴头联系，谈好出场价，然后请画家来，画家来了就住在宾馆里，住宾馆的费用由画家来出，但画家也不用掏钱，只要给宾馆留画就可以抵食宿的费用了。这种隐匿的交易国家税收部门无法控制，形成一个灰色地带。
遍地陷阱
中国画界专攻工笔画的刘若英女士快言快语，经常在各种场合抨击画家走穴的泛滥。“现在哪个行业都有行规，惟独这个行业没有规矩。你要是开店呢，税务局的人还去收税。经纪人不开店，不注册，就一个包，一个电话本，一部手机，来去自由。这些人没有资格认证，没有行业管理，他们一边连着老板，一边连着画家，是既坑老板，也坑画家，两头都坑的人。”
穴头们每次在操作后或者留钱或者留画，一次操作可以拿三四万块钱。比如画家卖10万块钱的画，经纪人就留价值3万块钱的画。画家带10张画，经纪人就扣3张，把最好的留给自己。所有的交易都没有任何投资，连经纪人的吃住都由画家包着，画家也不用花钱，画几张画留给宾馆就抵账了。
画家走穴，遍地是陷阱。经常有画家被坑的事情发生。
北京的一个名画家来山东卖画，是一个女穴头操作的。画几天，留多少画，价钱多少等等，都已经谈好了。到最后这一天女穴头把画拿走，说是晚上带钱过来，画家的火车票都定好了，单等着拿钱走人。画家在宾馆等着，晚上女穴头来了，一进房间就脱衣服，画家一看又有钱又有色，就大喜过望。女穴头脱掉衣服就进了洗澡间，在女穴头洗澡的时候，突然闯进一群身穿警服的人，说画家在宾馆从事色情交易，问他是公了还是私了，公了就带画家到派出所，拘留、罚款、通知单位领人。画家害怕了，就说私了吧，私了就是卖画的钱全留下。画家人财两空又不敢声张，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画家经常遭遇的情形是画商拿走画不给钱。有时是画家上车离开的一瞬间画商才塞给画家一个信封，跟他说这里一共多少多少钱，然后走人，画家不方便当时数钱，就装了信封回家，回到家才发现信封里的钱比谈好的价钱少了一半。
钱少得厉害时就有纠纷出现。
中央美院一位画家受到邀请，准备到山东走穴，行前跟当地的画家朋友打听虚实，朋友回话说：你来了就被人宰得浑身淌血，回家以后擦干了血迹还是想来，因为毕竟你拿了一把票子回去。尽管你知道人家坑你，但一次画家走穴的运作，好了可以拿走十几万几十万，运作不太好也可以拿走三万两万的。画家是靠这些画商运作的，靠他们运作就得忍受被宰的命运。
雅贿的兴盛
画家走穴之风从山东到河南，从上海到南京，从广州、汕头、深圳到江浙一路飙袭。
上海一位曾经带画家走穴的穴头谈到他对走穴的市场的把握。他说：画家走穴最严重的地方，除了山东，还有江苏两个地方比较热，一个是宜兴，那里富人比较多，出来的艺术家多，吴冠中、徐悲鸿都是从宜兴出来的，那里的人觉得收藏绘画作品会升值，这给画家到宜兴走穴提供了机会，一流画家一幅画平均可以拿到五六万。另一个走穴的集中地带是苏北的徐州，那里的经济条件不如宜兴，画家的出场费低一点，比较适合二流三流画家。当地的穴头拉不到一流的画家就拉相对差的，因为价位在那儿摆着。
还有一个走穴集中地带是浙江的金华、义乌，全国许多著名的画家都到那儿去过。走穴的画家由中介人联络，伺机而动，游山玩水，借笔会的名义出售作品；没有组织的画家就自己找中介联络，带着笔墨走乡串户四处游动，用赶场子走江湖的形式销售自己的作品。画家们就像一把梳子，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梳过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因为没有规范缺少游戏规则，经常发生纠纷，各方互相伤害。
走穴画家中最走俏的是官员画家，现在收藏家都在追捧有社会地位有权力的画家，哄抬价格。官越大，社会地位越高，画作的价格越高。按理说收藏画作是看艺术价值，但是因为崇官心态，当代的画作收藏首先看他是不是官儿。这种风潮导致很多画家都在争抢美协主席、副主席的职位。谁当了官，谁就会有好的行情。有人戏言：中国当官的想要画，画画的想当官。
一位美协官员好多年前就开始走穴，最初他的价位低，一幅画只能卖1500元到2000元，现在他的行情一路看涨，一幅画可以卖3万元之多。现在他已经把目光转向全国，向全国兜售他的艺术品。
“画家走穴除了造成中国艺术市场的畸形发展，还滋长了官员腐败的风气。”中国艺术研究院青年学者徐昌说，“书画作品已成为一种雅贿的东西，是腐败的另外一条路线。现在金钱、房产、电器这些东西官员都不敢拿了，但是书画作品是敢拿的，一方面它是无价之宝，另一方面就算清理出来也没办法定罪。所以一有贪官落马，他们所受贿赂的种种东西中，总是有一捆捆书画。”
画家走穴也助长了美术界哗众取宠的炒作之风，一些画家醉心于权力，没有权力的画家为了卖一个大价钱就拼命想办法获奖，各种以掳钱为名的大奖赛应运而生，而且越做越离谱。这些华而不实的大奖可以让一些画家在交易中升值，让画家们实现自我包装自我炒作，而在炒作性的交易中，画家的职称和身份都可以显出各自的价位。
也有人对画家走穴持赞同意见，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罗丽说：现在艺术家们处在一种不公平竞争的境地，其中最为突出的，是画院体制内的艺术家和自由艺术家构成的两极现象，前者背靠全民所有制的大树，既无任何生存危机，可在象牙塔内玩清高，又可毫无风险地在艺术市场游走，可谓左右逢源。后者则无任何选择的余地，必须全身心地介入市场价值的交换行为。
向官员走穴叫板
在中国艺术界，袁运生是一个颇具影响的人物。在全国美协召开的一次油画创作会议上，袁运生面对来自各地的美术界人士表达了自己的激愤。一位在现场的画家描述了当时的情况。“我在电梯上遇到袁先生，看到他愤怒的样子。到了会场他就开始发言，激烈地批评美术界走穴的官员，当时很多美术界的重要人物都在场，那些人在他发言的时候都低着眼睛，不敢看他。”
南方周末：我看到您对画家走穴的批评。画家走穴在美术界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很多人都见惯不怪，您为什么会反对呢？
袁运生：我反对的是领导人以公职的身份出去走穴，这是今天中国美术界走穴之风愈演愈烈的直接原因。领导人借用权力和地位出去大肆兜售其作品，我觉得是很失范的行为，给美术界带了一个不好的头。
南方周末：您怎么评价画家走穴呢？
袁运生：对个体的画家我不想说什么，因为画家也要生存，我们没有健全的经纪人制度，没有健全的艺术市场，在现在这样一个经济条件下画家做什么，那是他的选择，他是自由的，只要他的行为合法，我就不能说什么。但官员不一样，官员是在借助公共权力和社会地位的力量来炒作自己，推广自己，我觉得这是失当的。
南方周末：官员走穴很普遍吗？
袁运生：美术界的人从上到下都可以告诉你很多惊人的事情。他们的批评实际上比我说的激烈得多，只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郑重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也很正常，因为大家也要顾忌一下自己的处境。因为没人敢说，我觉得我必须说。
南方周末：官员走穴的成交额很大吗？
袁运生：据我知道的情况，数字是惊人的。但别人跟我讲的具体情况我不能讲出来，我只对自己的言论负责，不能把别人牵扯进来。我问跟我介绍情况的人，你们能不能到时候出来作证，他们说没有问题。在我发言的时候我也说我对我的话负完全责任，谁要是认为我的话失当，可以到法院告我。
南方周末：您在美国见到过画家走穴吗？
袁运生：美国有街头艺术家，包括在街头画像的画家，但他们的工作都是在一个很公开、很规范的管理之下。像我们现在这种大规模地做，而且不停地做，又以某种身份做的，我从来没听说过。
南方周末：您对当下中国美术界的现状有什么感受吗？
袁运生：应该是比较失望的，我对看到的人、看到的事都感觉很失望。艺术家们太多地关注收入、关注曝光程度，对艺术本身越来越不经心了。
记者想了解全国美协对画家走穴的态度，针对袁先生的说法记者电话采访美协，美协常务副主席、秘书长李忠贵先生接了电话，他说：画家走穴确实是一个被关注的话题，但比较敏感，也确实不好谈。他说自己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多说，电话里也无可奉告。记者欲追问，李先生的电话就断，再打就是忙音了。
来源：《南方周末》 记者 夏榆
走穴画家中最走俏的是官员画家，官越大，社会地位越高，画作的价格越高……这种风潮导致很多画家都在争抢美协主席、副主席的职位
2000年深秋的北京，已经成为一片荒败之地的晚清恭王府被喧嚣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在这里工作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31位著名学者，终于不能忍受长期以来困扰着他们的学术腐败之风，以签名的方式集体上书国务院、中纪委，呼吁治理学界腐败，重建学术秩序，重铸学术品格。
两年前的这次上书事件揭开了美术界的反贪风暴。一年以后，前美研所所长、博士生导师邓福星因为经济问题被北京市西城区检察院以贪污罪逮捕。
在那次集体意志的表达中，学者们详尽列举了种种学术腐败的症候，画家走穴的问题也在这次集体抗议行动中被激烈抨击。
著名美术评论家郎邵君说：画家走穴在艺术市场已经形成一个黑洞。
美术界资深学者翟墨说：画家走穴极易形成各种类型的暗箱操作，是艺术市场不健全的一个表征，因为至今缺乏管理，导致越来越多的画家大规模的卷入。
“鬼子来了”
“在山东，人们说画家来了，就说鬼子来了。画家到山东走穴，就说鬼子进村扫荡。在济南天天都有画家来，有的一天来好几拨，有的好几拨都往一块儿赶。在淄博这样的小城市，弹丸之地，有时候各大宾馆都住着走穴的画家，有时一家宾馆就来好几拨，画家们来来往往马不停蹄。全国走穴的画家都把山东当成淘金之地，画家奔走相告，应了前几年的一个笑话：‘钱多、人傻、快来。’”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一位女教授对记者这样描述画家走穴的猖獗。
画家走穴在美术界是公开的秘密，但也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因为涉及到圈内很多权力显赫的人物，涉及到复杂的人事关系，多数画家婉拒记者采访，声明不方便谈这个话题，不愿意得罪人。记者答应不写出被访者姓名，被访者才肯涉及此话题，但一再叮嘱记者：“千万不能写出我的名字，写出来我可就毁了。”
被访者说：走穴使一些缺乏体制保护的自由画家找到生路，也使一些受体制保护地位显赫、权倾一时的画家提前进入中国巨富的行列。走穴更催生了中国艺术市场的畸形发育，使艺术市场长久陷于无序的混乱状态。
山东几个国有商厦主营的画廊从前来走穴的某些著名画家手里拿到一批画作，在画廊展出转手销售，之前请行家来鉴定，行家看了直摇头，声言展出的作品都是行活儿，画技极糙，毫无艺术价值。看起来都是名家的作品，名字还是那个名字，画也是真画，但就是活儿做得糙。据中国文联组织的第一届中国书画经营家研讨会透露，山东每年用来买画的资金多达10亿，但大多因为画作的低劣成为泡沫投资。
画家走穴还有一个危害就是直接的偷税漏税。一个走穴的画家拿走十几万块钱是很现成的。如果这些画由画廊经营，画廊会向国家交税，但走穴的方式使画家、经纪人两头都逃掉，形成税收的死角，工商部门也没办法查。实际上每年国家在艺术品交易这一项就流失了巨额税收。
画家走穴更多的成了一种表演和作秀，一位参与过走穴的画家描述了他看到的走穴画家作画的情形：“画家走穴做出的作品量非常大，因为2万元一张画，画得越多，画得越快，挣的钱自然就越多。时间紧，挣钱急，自然就难保作品的艺术质量和艺术水准了，反正来买画的商人也没几个真正懂画的，还不就是冲着画家的名气和地位去的。画家的名头越响，地位越高，追捧者越多。”这位经常走穴的画家对记者讲起他看到的走穴画家的可笑之举：一位国内专攻人物的美协官员到山东走穴，他画的人物画比较繁杂，一天下来也画不了几幅，经纪人不满意，他自己也不满意，眼看着别人拿到的钱用箩筐都装不了，老先生就想了个办法，随身带一个木刻板儿，事先把他要画的人物肖像用刀刻在板上，到了走穴的地方他就躲在宾馆里用刻板在宣纸上印，一印就是几十张，他可以按照需要不断地印，然后在印好的肖像画上做后期加工，调墨、上色，弄好了就卖给画商。“走穴就这样把一个名画家变得极其贪婪和极其可笑。”被访者说。
但画家走穴和演艺圈走穴还不一样，演艺圈走穴都是在公开场合，演出的实况逃不过公众的眼睛。画家是在私下交易，通常是由穴头联系，谈好出场价，然后请画家来，画家来了就住在宾馆里，住宾馆的费用由画家来出，但画家也不用掏钱，只要给宾馆留画就可以抵食宿的费用了。这种隐匿的交易国家税收部门无法控制，形成一个灰色地带。
遍地陷阱
中国画界专攻工笔画的刘若英女士快言快语，经常在各种场合抨击画家走穴的泛滥。“现在哪个行业都有行规，惟独这个行业没有规矩。你要是开店呢，税务局的人还去收税。经纪人不开店，不注册，就一个包，一个电话本，一部手机，来去自由。这些人没有资格认证，没有行业管理，他们一边连着老板，一边连着画家，是既坑老板，也坑画家，两头都坑的人。”
穴头们每次在操作后或者留钱或者留画，一次操作可以拿三四万块钱。比如画家卖10万块钱的画，经纪人就留价值3万块钱的画。画家带10张画，经纪人就扣3张，把最好的留给自己。所有的交易都没有任何投资，连经纪人的吃住都由画家包着，画家也不用花钱，画几张画留给宾馆就抵账了。
画家走穴，遍地是陷阱。经常有画家被坑的事情发生。
北京的一个名画家来山东卖画，是一个女穴头操作的。画几天，留多少画，价钱多少等等，都已经谈好了。到最后这一天女穴头把画拿走，说是晚上带钱过来，画家的火车票都定好了，单等着拿钱走人。画家在宾馆等着，晚上女穴头来了，一进房间就脱衣服，画家一看又有钱又有色，就大喜过望。女穴头脱掉衣服就进了洗澡间，在女穴头洗澡的时候，突然闯进一群身穿警服的人，说画家在宾馆从事色情交易，问他是公了还是私了，公了就带画家到派出所，拘留、罚款、通知单位领人。画家害怕了，就说私了吧，私了就是卖画的钱全留下。画家人财两空又不敢声张，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画家经常遭遇的情形是画商拿走画不给钱。有时是画家上车离开的一瞬间画商才塞给画家一个信封，跟他说这里一共多少多少钱，然后走人，画家不方便当时数钱，就装了信封回家，回到家才发现信封里的钱比谈好的价钱少了一半。
钱少得厉害时就有纠纷出现。
中央美院一位画家受到邀请，准备到山东走穴，行前跟当地的画家朋友打听虚实，朋友回话说：你来了就被人宰得浑身淌血，回家以后擦干了血迹还是想来，因为毕竟你拿了一把票子回去。尽管你知道人家坑你，但一次画家走穴的运作，好了可以拿走十几万几十万，运作不太好也可以拿走三万两万的。画家是靠这些画商运作的，靠他们运作就得忍受被宰的命运。
雅贿的兴盛
画家走穴之风从山东到河南，从上海到南京，从广州、汕头、深圳到江浙一路飙袭。
上海一位曾经带画家走穴的穴头谈到他对走穴的市场的把握。他说：画家走穴最严重的地方，除了山东，还有江苏两个地方比较热，一个是宜兴，那里富人比较多，出来的艺术家多，吴冠中、徐悲鸿都是从宜兴出来的，那里的人觉得收藏绘画作品会升值，这给画家到宜兴走穴提供了机会，一流画家一幅画平均可以拿到五六万。另一个走穴的集中地带是苏北的徐州，那里的经济条件不如宜兴，画家的出场费低一点，比较适合二流三流画家。当地的穴头拉不到一流的画家就拉相对差的，因为价位在那儿摆着。
还有一个走穴集中地带是浙江的金华、义乌，全国许多著名的画家都到那儿去过。走穴的画家由中介人联络，伺机而动，游山玩水，借笔会的名义出售作品；没有组织的画家就自己找中介联络，带着笔墨走乡串户四处游动，用赶场子走江湖的形式销售自己的作品。画家们就像一把梳子，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梳过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因为没有规范缺少游戏规则，经常发生纠纷，各方互相伤害。
走穴画家中最走俏的是官员画家，现在收藏家都在追捧有社会地位有权力的画家，哄抬价格。官越大，社会地位越高，画作的价格越高。按理说收藏画作是看艺术价值，但是因为崇官心态，当代的画作收藏首先看他是不是官儿。这种风潮导致很多画家都在争抢美协主席、副主席的职位。谁当了官，谁就会有好的行情。有人戏言：中国当官的想要画，画画的想当官。
一位美协官员好多年前就开始走穴，最初他的价位低，一幅画只能卖1500元到2000元，现在他的行情一路看涨，一幅画可以卖3万元之多。现在他已经把目光转向全国，向全国兜售他的艺术品。
“画家走穴除了造成中国艺术市场的畸形发展，还滋长了官员腐败的风气。”中国艺术研究院青年学者徐昌说，“书画作品已成为一种雅贿的东西，是腐败的另外一条路线。现在金钱、房产、电器这些东西官员都不敢拿了，但是书画作品是敢拿的，一方面它是无价之宝，另一方面就算清理出来也没办法定罪。所以一有贪官落马，他们所受贿赂的种种东西中，总是有一捆捆书画。”
画家走穴也助长了美术界哗众取宠的炒作之风，一些画家醉心于权力，没有权力的画家为了卖一个大价钱就拼命想办法获奖，各种以掳钱为名的大奖赛应运而生，而且越做越离谱。这些华而不实的大奖可以让一些画家在交易中升值，让画家们实现自我包装自我炒作，而在炒作性的交易中，画家的职称和身份都可以显出各自的价位。
也有人对画家走穴持赞同意见，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罗丽说：现在艺术家们处在一种不公平竞争的境地，其中最为突出的，是画院体制内的艺术家和自由艺术家构成的两极现象，前者背靠全民所有制的大树，既无任何生存危机，可在象牙塔内玩清高，又可毫无风险地在艺术市场游走，可谓左右逢源。后者则无任何选择的余地，必须全身心地介入市场价值的交换行为。
向官员走穴叫板
在中国艺术界，袁运生是一个颇具影响的人物。在全国美协召开的一次油画创作会议上，袁运生面对来自各地的美术界人士表达了自己的激愤。一位在现场的画家描述了当时的情况。“我在电梯上遇到袁先生，看到他愤怒的样子。到了会场他就开始发言，激烈地批评美术界走穴的官员，当时很多美术界的重要人物都在场，那些人在他发言的时候都低着眼睛，不敢看他。”
南方周末：我看到您对画家走穴的批评。画家走穴在美术界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很多人都见惯不怪，您为什么会反对呢？
袁运生：我反对的是领导人以公职的身份出去走穴，这是今天中国美术界走穴之风愈演愈烈的直接原因。领导人借用权力和地位出去大肆兜售其作品，我觉得是很失范的行为，给美术界带了一个不好的头。
南方周末：您怎么评价画家走穴呢？
袁运生：对个体的画家我不想说什么，因为画家也要生存，我们没有健全的经纪人制度，没有健全的艺术市场，在现在这样一个经济条件下画家做什么，那是他的选择，他是自由的，只要他的行为合法，我就不能说什么。但官员不一样，官员是在借助公共权力和社会地位的力量来炒作自己，推广自己，我觉得这是失当的。
南方周末：官员走穴很普遍吗？
袁运生：美术界的人从上到下都可以告诉你很多惊人的事情。他们的批评实际上比我说的激烈得多，只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郑重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也很正常，因为大家也要顾忌一下自己的处境。因为没人敢说，我觉得我必须说。
南方周末：官员走穴的成交额很大吗？
袁运生：据我知道的情况，数字是惊人的。但别人跟我讲的具体情况我不能讲出来，我只对自己的言论负责，不能把别人牵扯进来。我问跟我介绍情况的人，你们能不能到时候出来作证，他们说没有问题。在我发言的时候我也说我对我的话负完全责任，谁要是认为我的话失当，可以到法院告我。
南方周末：您在美国见到过画家走穴吗？
袁运生：美国有街头艺术家，包括在街头画像的画家，但他们的工作都是在一个很公开、很规范的管理之下。像我们现在这种大规模地做，而且不停地做，又以某种身份做的，我从来没听说过。
南方周末：您对当下中国美术界的现状有什么感受吗？
袁运生：应该是比较失望的，我对看到的人、看到的事都感觉很失望。艺术家们太多地关注收入、关注曝光程度，对艺术本身越来越不经心了。
记者想了解全国美协对画家走穴的态度，针对袁先生的说法记者电话采访美协，美协常务副主席、秘书长李忠贵先生接了电话，他说：画家走穴确实是一个被关注的话题，但比较敏感，也确实不好谈。他说自己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多说，电话里也无可奉告。记者欲追问，李先生的电话就断，再打就是忙音了。
来源：《南方周末》 记者 夏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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