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潘天寿书画
http://www.socang.com 2002-10-11 19:21 来源:
潘天寿先生健在的时候,曾有人将先生的水印作品请他自己鉴别,他竟误认水印品为真迹。当时浙江美院水印工厂刻印的水印品也确实不错,几可乱真,故近年仍有人错将水印品当真迹来向潘天寿纪念馆兜售。书画仿作鉴定之难,亦由此可见。其实,水印品的枯笔小墨点即使刻功再到家,还是难以象真迹般自然,不免留下生硬之迹。潘先生作为精于鉴定的专家,对于水印品的一时粗疏,实乃九方皋相千里马,“得其精而忘其粗”罢了,自然不足为怪。然收藏者却粗疏不得,需认真研讨而后行,否则追悔莫及。
如何识别潘天寿作品的真伪,不妨注意几个问题。
把握总体特色
潘天寿是风格特别强烈的书画家,他的作品,无论是哪个时期都极具阳刚之美,绝无柔弱之态,充溢着一种不可压抑的生生活力。这种精神是一股至大、至刚、至中、至正之气,是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人格理想。所以,潘天寿作书画与古人游戏笔墨,与今人数数然的急功近利之态,完全是两码事。
他不取旧文人画那般逸笔草草、超然世外的态度;又将人趋我趋的弄潮儿拒之千里之外。他着眼于民族,着眼于人类艺术,想大问题,做大事体,这些似乎与画画无关,其实与画关系极大。正因如此,他的画总是那么大气,那么浑然,舍得枝节细末,而整体效果突显。以往与他同时参展的画家,常常有人抱怨把自己的作品放在潘天寿之作旁边不妥,说是自己画会“看不到了”,被他的画“吃掉了”。潘画便是如此利害。所以说,从整体精神面貌作判断,是鉴定潘天寿书画首要的一条。这就是为什么行家们对一些伪作,只要看上一眼,或者卷轴尚未完全展开,常会喊道:“伪画,伪画!”就因为总体特色不对头。犹如区别男人女人用不着看头发长短,衣着外饰一样。潘天寿作品的格调、气度、境界,总让人从内心产生震撼,这是最深层、最内在的东西,是决定事物性质的根本因素。
我想向收藏家进一言,是否可以去读一读潘天寿的传记,学一学先生的读艺语录,再支欣赏他的书画作品,鉴定能力定会大大提高。
潘天寿纪念馆近些年编了许多书,其中获第三届国家图书奖(最高奖)的《潘天寿书画集》上下册(浙江人美出版社,1997年出版),不但所收的五六百幅图录无一伪作,而且配有文字介绍分析。又按创作年代安排,画家风格发展脉络十分清晰。多翻翻此类书籍和画册就会有个总的印象,80%的伪作便能通过整体把握被识破。
注意笔墨和章法的严谨性潘天寿教学生从眼光教起、什么画值得看,什么画不值得看。他主张“画宜有清峻之气,古朴之风,天真之美,自然之神,雍容华贵而入大雅之堂;不可有躁气、土气、作气、甜俗之气”。所以,辨别潘天寿的画,凡有丝毫躁气、土气、作气、甜俗之气的作品,肯定是赝品无疑。
他的画总是气韵生动,落落大方。他强调“强其骨”,所以他的画特别有骨力。连黄宾虹生前也称“阿寿的画力能扛鼎”。他又以“不雕”为座右铭,观其画面清清爽爽,一笔是一笔,一点是一点,不拖沓,不罗嗦,明豁有力。许多伪作,正是在这些方面不及而被识破。
目前香港、广州一带出现的伪造得比较象的赝品,作伪者也许是美院的毕业生,尽管造型比较按近原作,但线的力度和点的节奏,与潘作的距离依然有天壤之别。伪作画面上常常出现不该有的点子和线条,显得琐碎繁杂。要知道潘先生对于每一笔都是经过思考的,他说:“画事之用笔,起于一点,虽形体细小,须慎重从事,严肃下笔,使在画面上增一点不得,少一点不成,乃佳。”
拿墨点来说,潘先生曾将石涛用点的复杂变化,具体分辩为许多不同特点的种类。有风雪晴雨点,有含苞藻丝璎珞连牵点,有空空阔阔干燥没味点,有有墨无墨飞白如烟点,有如焦似漆邋遢透旺点,以及没天没地当头劈面点,千岩万壑明净无一点,等等等等。仅“点上积点”,他就分为三种:醒目点、糊涂点、错杂纷乱点。由此可知,每个点都有每个点的作用。
潘画上的墨点子自然也各有其职,并且皆为其所特有。先生常以这种种大大小小、浓浓淡淡、以圆浑厚重为主要特色的点子来协调整幅画面,分组分片,疏密呼应、既不繁杂,又非匀洒,特别具有韵律感。作伪者尽管也知此理,但乏于修养,难以企及。
说到墨线,中国画讲究“骨法用笔”,但很少有人能象潘天寿那样,用极其凝练的书法单线勾勒出山岩巨石而不显得单薄。被称为“潘公石”的勾勒便是如此。
作伪者往往在这些单线勾勒时,纯用中锋用笔,却不料潘公不但善用中锋,尤善以侧锋取胜;而他们“一条线出去看起来很挺”,其实没有内涵,力度不足。这些线条还是可以识别的,对照上述的书画集即能分辨。
潘天寿的用笔,无论是创作还是应酬之作,我们至今尚未发现有哪一幅作品是信笔滑去、草率从事的,甚至可以说,每一笔都有千钧之力。当然,早年之作与中年以后之作是有所区别的。伪作也摹仿早年作品为多,因为壮年和晚年之作几乎可以说是无法作伪的。拍卖行的失眼,实在是因为潘天寿流传在外的作品数量少,真迹见得少之故。1997年潘天寿诞辰100周年纪念画展在海内外巡回展出,此况已大为改变。
潘天寿作画的严谨性,更表现在章法布置,即构图方面。他非常注意构图而且也以构图上的成就最被人推崇。他极重“疏、密、虚、实”四字,不但注意画面内之安排,有主客,有配合,有虚实,有疏密,有高低上下,有纵横曲折,而且特别注意画面之四边四角,使之与画外之画材相关联,气势相承接,所以能得气趣于画外。
公凯兄曾有专著分析他父亲绘画的许多结构类型,如方形体块,变实为虚,倾侧动势,倚斜撑持,重心偏移,平面分割,骨架组合,气脉开合,四面包围等等。潘天寿本人的理论著作对这方面论述也很多。如取合、虚实、主次、疏密、穿插、掩映、斜正、撑持、开合、呼应等等。他以孙武论兵来论画的奇正之变;以人眼的“心不在焉、视而不见”,来解释中国画的透视习惯;以“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来喻舍取之理;以中国老秤和秤锤来喻平衡问题;以不等边三角形、四方形、圆形等几何形体比较,来谈情味之不同;又以下围棋喻黑白关系和四边四角之理等等。
他的构图内容需大部头书籍才能包容,这里不过举其一二,无非是说,正因为潘老构图理论严谨,所以那些不讲章法,或者拘谨小格局的作品便可大胆怀疑是伪作。
潘先生用色也十分讲究。他主张“用色以古雅为上。不可浮艳、混浊、火气、俗气、死气。”他的画色彩对比强烈、明豁,以原色、正色为多,一般一幅画只用两三种颜色,相当清爽、明确。也有用到五六种的,同样清新、古雅。许多画册在印刷时没能把握好,常常把潘天寿的画印得偏红,所以不少伪画也有色彩偏红的倾向。上文介绍的《潘天寿书画集》责任编辑王肇达亲自把关,色彩也印得比较准。在没有原作可寻时,此本画册可资参考。
题款、印章及其他
潘天寿的画,评论者认为多一笔不得,少一笔不成,十分严谨。这同样表现于题款与印章。他曾撰写过《中国画题款研究》的论文。前人题款常有不讲究位置的现象,而潘天寿先生强调把题款和印章当作画的一个组成部分,所以他选择题款位置、大小、字体都严格之极。有时先用小纸片写好后在画面上比划,几经比较在合适的地方不多不少题上字。因题款做到心中有底,多数题款不必拟稿,落笔便成。画面的起承转合常常因题款而气势更顺畅。题款的形式与画面总是相当吻合。赝品则不但书法轻软,上述几点也常顾此失彼。
印章的大小、朱白文、铃印位置等也不随便。要详细了解潘天寿的用印主张,则可以阅读他的《治印丛读》。这里略为提一提几枚常用印章。因为伪作的题款作画时间往往与印章琢刻时间有悖,可资参考。
“潘天寿印”与“阿寿”:1938年秋,诸乐三所刻。此印是潘氏用得最多的姓名章,潘天寿基金会的会徽即用作图案标志。抗战时期,国立艺专内迁湖南沅陵,诸乐三随其兄诸闻韵与潘天寿一起到沅陵。诸乐三素善印,又与潘氏为上海老友,此时为天寿兄治得数方印章。“阿寿”印亦是1938年秋所刻。1939年艺专继续内迁贵阳、昆明,诸闻韵因病回浙江安吉,诸乐三也离开了艺专。此二方印用了三十多年,故后钤者增加了些许残损。
“止止室”印:胜利后,诸乐三回到艺专任教。1958年他又为潘氏治得一方“止止室”章。可能是潘氏嫌此印小了一些,故自己又另琢一方。1958年初,潘天寿被补选为全国人大代表,7月又接受苏联艺术科学院名誉院士的称号。取斋室名曰“止止室”,其意为在名利面前止步。
“寿康宁”印:1945年,李际科所刻。潘天寿1944年受聘国立艺专校长,他亲自开设篆刻课。其时李际科已毕业留样任教,为潘先生琢成一方“福寿康宁”章,潘先生觉得蛮好,但又感到“福”字欠妥,所以让他磨去了“福”字。
“强其骨”印:1948年,为余任天刻。"强其骨"是潘天寿的艺术主张,余任天在边款上刻曰:“老子语,天寿社长命刻叩正,戊子夏,任天。”潘天寿许多代表作都钤有此印。
“宠为下”印:1948年,来楚生所刻。此印用得较多。
“知白守黑”印:1959年,余任天所刻。“知其白,守其黑”是老子语,潘氏借用作画理,以喻虚实关系。其意为黑从白现,对空白有深入的理解才能处理好画面的黑实之处。
“一味霸悍”印:1961年,余任天所刻。此亦是潘氏的艺术主张,其意与“强其骨”相近。野战霸悍是潘氏力纠中国画萎糜不振之风的一种措施。他曾赞吴昌硕“晚年画竹好野战。如老将骞旗,颐指气使,无不如意,在梅道人瞎尊者以后又开一蹊径矣”。
此外,徐建融兄曾指出潘氏题款纪年:“大约以1960年为界,此前为正常'年'的行写、草写或隶写、篆写,此后则无论行草隶篆,一律作上‘禾’下‘千’的结体。唯1960年则两种写法并见,而以正常的写法为多”。这个发现可以帮助鉴定,但亦有许多例外。以上面提到的《潘天寿书画集》(浙江人美出版社1997年版)为例,其中图343《春竹水暖》、349《晴峦积翠》、396《青绿山水》中的隶书款“年”都为正常写法,均作于1961-1962年;图363《微风燕子斜》、367《雁荡写生卷》、462《泰山图》、493《懒石图》、497《双憩图》均是1960年以后所作,“年”亦为正常写法;至于图491《扇面》作于1966年,507《书法荫山阁看云卷》作于1965年,522《书法十六字令》作于1966年,其中“年”字也为正常写法。
潘天寿书画还有其他一些辅助方法,譬如用纸,潘先生一般用安徽宣,质量都属上乘,但有时也尝试用土纸和皮纸。印泥颜色也取比较沉着的色泽。墨极少用宿墨,绝大多数用新鲜磨的墨。诸如此类,都只供参考,在年青时及抗战时偶然条件欠佳,也有破例的降格以求,鉴定时一定要综合各种因素,全面思考而定。/卢炘 嘉德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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